The Clench Wife-Murder Case, or Stitches, whatever.
1
四月刚把大门打开,杰克·克兰奇就显得像个小丑。这当然不是愚人节的问题:这样叫人兴致盎然的节日,怎么会给一个德国人留下印象呢?使他烦躁不安的是变幻莫测的天气。不清楚气候是被蓬勃生长的工业体系折磨得体无完肤,还是真如新闻里所说,已经有人研究出了气象控制工厂,专门给西德公民点苦头吃吃。总之一九八九年的四月就是这样,从空气到每个人匆匆奔走的身影,无不流出一条条溪流般的焦躁痕迹,像个吃错药的肺炎患者。
到了酒吧里,气氛也没有好多少。这是毋庸置疑的。除非把门窗锁得风雨不透,再用浸饱水的毛巾塞住每一条缝隙,否则不可能抵抗到处渗透的焦虑,但那样估计等不到气氛消解,自己就先在密室里窒息了。杰克头脑里的这些新思想好比刚拔节的竹笋,要把他的脑壳刺穿。他环顾人还少的酒吧,最终选定了吧台边的高脚凳。
“两杯——”话还没离口,杰克刚想从口袋里掏钱的手触到了一个药瓶,里面的淡黄色药片清脆作响,“一杯啤酒。”他改口道。
酒保乔治把右手握着的两只玻璃杯放回一个到架子上,接着拧开架子下的一个水龙头,鲜黄鲜黄的酒液从龙头背后的木桶里流出来。这是私酿的黑麦酒,为了躲开层出不穷的营业执照审查,乔治几乎从不碰这个桶,只有在遇上最信任的人时才会卖出一两杯。也正因如此,这啤酒卖不上价,但胜在酒力足够。至于卫生,杰克并不在乎,那不是他一个邮局职员该担心的。
杰克看着乔治如何用他结实的手臂摆弄酒桶,紧接着,一大杯黄澄澄的啤酒重重地砸上吧台,冰块铿然作响,附带一小碟盐炒花生。啤酒杯上,一个金色的“W”在杰克眼底泛着粼粼波光。对于这种风靡全球的老牌下酒菜,杰克向来无可无不可。他把两张钞票戳在啤酒杯旁边,就拣出两颗花生,丢进嘴里,嚼了两三口就用啤酒送进肚里。啤酒的苦涩和冰冷为口腔带来一阵刺痛,杰克没尝出来花生的味道,反而觉得全身的神经松散开了。
“怎么今天这么有空?”乔治站在吧台后,一边擦酒杯,一边盯着杰克发红的双眼,后者正在目不转睛地瞧着电视机里的足球赛录像。杰克和乔治认识已经八年。这座酒馆四年前被乔治盘下,此后一直到两年前杰克结婚,他几乎天天都要来这酒馆度过半个晚上,临近午夜才踱着步回家。最让杰克迷惑的是,雷打不动喝了两年酒,身体壮得像西班牙斗牛;结婚以后却患上了消化不良,远没有胃溃疡可怕,却很让人焦虑:无论吃点什么,肚皮都涨得像一面鼓。
“啊……今天下班早。”杰克吐出几个糊成一团的音节作为回答。他的眼睛像是亚硝酸钠过量的火腿,布满了暗红色的血丝,模样十分怕人。乔治看他这样,也给自己斟满酒,绕到吧台前面陪杰克一块喝。
“跟格拉迪丝吵架了?”乔治直截了当地问,虽然不问也猜出了一点。杰克差点被呛了一口,急忙否认,但没有更多的动作。这个问题让这对朋友想起同一个女人:格拉迪丝·克兰奇。当然她和杰克没有血缘关系,只是婚后改姓导致的同姓。不客气地说,这女人是害这对朋友分开的罪魁祸首。杰克不愿意多谈,只咕咚咕咚饮下一口又一口啤酒。乔治不问了,理解地一言不发。下午六点的酒馆比较冷清,乔治不需要多费心思维持酒鬼间的秩序。在这样平静的氛围里,杰克略微驼背的身影像被包在一团黑纸里,搅得空气不自然地流动。
“唔……”杰克再一次开口,喝啤酒没有改善他干燥的口腔,反而像是给他的话上了一层木漆,“我不开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乔治立刻回答。
“我后悔结婚了。”千言万语积压在杰克心里,嘴里却只吐出六个字。
乔治相当惊讶。在他印象里,杰克和格拉迪丝结婚以来就琴瑟和谐,是他眼里的模范夫妻。杰克转职后成了柏林邮局的职员,格拉迪丝也成了家庭主妇,假如两人生个孩子,就是个完美无缺的德国中产之家了。乔治经营酒馆两年,见过家庭不幸而来买醉的人,没有一千也有八百,今天怎么连杰克都沦落到这步田地了?他当然不会笨到唐突发问,不过小口啜啤酒罢了。
杰克直到把所有啤酒都咽下肚,才酝酿出一段短短的独白:“有钱难买早知道啊,”他亲昵地拍拍乔治的右肩头,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绝对不会买车,我要把我所有的晚上都在酒里杀光。哈哈。你记不记得你刚从美国来的时候?那副样子真是光芒万丈,完全是个标准的美国青年嘛!你看我这样子,你想得到吗?历史上居然有段时间,我也是这个样子的。我一想到这就吃不下饭啊……”
看着杰克又哭又笑的狼狈模样,乔治只当他在撒酒疯。虽然不算挖苦,但这话进了乔治脑子里也足够刺耳。还好酒馆里人影稀落,杰克的吼叫传不到门口的几桌酒客那儿。杯里已空,乔治瞧着杰克使劲舔杯口的模样,忽然生出浓郁的好奇心,但面对好友的窘态,他反而因为这好奇生出深深的内疚。
“再来一杯。”杰克稳稳地开口说,像是在刻意逆反他已经赤红的脸颊。乔治当即制止了他,劝他趁酒力未起赶紧回家,空腹喝酒不醉就是天方夜谭。劝了几次,杰克才放下酒杯,起身离开酒馆。乔治目送他的背影。
没走几步路,绵绵春雨又泼洒下来,空气的腐败感雪上加霜。不是味道,腐败的气味是会被雨水一扫而空的。走到门口的杰克没有回头,也没有叹气。他开口问:
“有伞吗?”
乔治没有动。他答非所问地说:
“还早呢,雨停了再走——”
“有伞吗?”
“有。”乔治不再劝,从后门边取过一把伞。是折叠伞,淡蓝色的伞面,上边有格子纹,同样蓝的矢车菊作为点缀。杰克边道谢边接过伞。
乔治不知所措地立在原处。杰克倒数第二次拍拍他肩头,轻快地说了声“再见”,就走进了雨幕中。
酒馆的大门口显得很阔气。防腐木制的招牌,一行九个拉丁字母“WISCONSIN”,杰克化成灰都记得。经过几年的苦心经营,这块牌匾已经给柏林人刻下不可磨灭的印象,好比被二百目的砂纸打磨过。甚至不时有墙后如饥似渴的目光瞪着这招牌,想必是被妻子们严防死守的已婚青年。
傍晚六点的风还是很大,杰克的衣角不时飘飘而起。他用没拿伞的那只手裹紧了外套,加快脚步回家。啤酒让冷风不那么难熬,他甚至听见不远处的小巷里有叫卖和争吵声,他脑子浑浊不堪,甚至出现了小巷火并的错觉。
到公寓门口时天已经黑透,雨水像漆黑的钢板。杰克收起伞,抖了两下,就顺着同样漆黑的楼道走向三楼。最后一步楼梯容易让人摔跤,他想着,左脚很细心地抬高一点。拧开锁,进门处的客厅亮着灯,却空空的没有人影。
杰克顺手把灯“啪”地熄灭,再蹑手蹑脚推开卧室门,他才发现格拉迪丝躺在床上,打着油锯伐木般的呼噜。格拉迪丝长着一副经典的欧罗巴人面孔,五官立体,天生深棕的头发环绕着她的头颅,不算高的颧骨让她的脸格外耐看。身材……即使因为结婚,放弃了练习瑜伽和极其克制的饮食习惯,那微微发胖的腰身还是透着昨天的重量。杰克觉得肯定是那脂肪密布的上身在搞怪,看着看着,他顿时感到一阵耳鸣,厌恶地带上了门,但还是条件反射地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。
直到这时,酒精的作用才光顾杰克,饥饿感让杰克双手发抖,冷汗密布。“厨房,厨房。”杰克念叨着,翻看架子上的纸盒,找到一盒花生酱夹心饼。这着实的意外之喜让杰克胆颤,看看生产日期,已经是九个月之前。这些饼干虽然连塞牙缝都不够,杰克还是撕咬得格外香甜,美中不足就是吃着跟包装纸盒没什么区别。
喝了杯水,杰克才算平静下来,嘴里的齁甜味显得非常虚假。他倒了第二杯水,打开收音机。收音机里传出温柔而平静的女声:
“亲爱的朋友们,晚上好。现在是 1989 年 4 月 2 日,晚上八点过一刻,欢迎收听今晚的《Kornblume of Berlin》,我是你们的老朋友,矢车菊。从 1980 年春天,第一次开播到现在,我们陪大家走过了 3261 个夜晚,一共 3199 期节目。
“这是我们的第 3200 期,同时也是最后一期节目。说起来还真舍不得,但再长的路,总也有个尽头。今晚我们想好好地同各位道个别,希望这最后一小时,仍然能让您会心一笑。这次的节目有点特别:我们收到了一封听众来信……”
牛皮纸的沙沙声打断了杰克喝水的动作,他感到手腕难以旋转。
“我们今天的节目,就从这封信开始吧。”
矢车菊的声音忽然放慢,然后朗读起来:
“亲爱的矢车菊小姐:
“您好,我是今年大学毕业,即将正式工作的一名青年。今天写这封信来,主要是想知道,人只有结婚生子,稳定工作,才算是唯一的出路吗?”
杰克心里一紧。他把空杯子攥得冒白雾。
“我出生在一个很传统的家庭,就是那种,父亲是强硬派,母亲是温柔派,而且父亲负责赚钱养家,母亲除了处理一切家务,就是出门买菜,和邻居阿姨们闲聊天。看着很宁静美好,生活在里面的孩子可不这么想。坦白说,我真不愿意像我的父母一样,经由别人介绍认识,在二十几岁的年纪就仓促结婚。换句话说,他们还没有认识到整个世界的样子,就匆匆忙忙地要和另一个人永不分离。如果可以选,我真是不想结婚,因为在我看来,结婚的后果,不仅会让自己难堪,而且最终都落到了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身上,这实在是太残忍了。我就是这样的受害者,所以想让这种痛苦以我告终。
“当然,我不希望介入一段婚姻,不是说我没有喜欢的女孩。我读大学时也是交过女朋友的,但最后总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分手。现在想来,恐怕是我潜意识里觉得恋爱的终点就是婚姻,心生恐惧而退缩了吧。我还记得一位前女友,她是个很好的女孩,无论从什么方面来说都是的。她支持我的学业,会陪我度过烦恼,我简直找不到她的一点缺点。但是,当我想到以后要和她生活,每天的衣食住行都和她密不可分,我就觉得我失去自信了,我没办法向她做出任何保证。”
“我觉得,等我有足够的阅历和知识,才能做出更加理智的决定。这倒不是我想刻意逃避,但我发现,当我接触到的现实更多,我反而更加不愿意面对婚姻。这种纠结的感觉从我独立生活起就伴随着我,摆脱不去,但愿少点人经历我这样的困难。婚姻还是个不错的选择,只是它对我没那么友好。希望您能给我一些走出去的办法,不胜感激。
“一位读者。”
又是翻动纸页的声音,但没有人开口说话。杰克很耐心地等待这段空白过去,他好像听见了秒针在忠实地跳动。
“这位朋友,很高兴你愿意分享你真实的看法。但在我开始之前,我希望你能回忆一下我们之前的节目。《Kornblume of Berlin》开播以来,连线过无数苦于情感,无法挣脱的朋友们。我在读你的信时,这些年轻人们的故事好像一次次地在我耳边回响。
“你的困惑,或者说痛苦,其实是几乎所有人都要经历一次的。只不过你把这份困惑拆成了结构化的一块块,然后试着把一块思考明白,然后再去处理第二块。但是,感情不是科研,它没有一套公式给人去用。所以,你只能靠自己,我只能给出一些局外人的看法。”
或许因为是最后一期节目,矢车菊的声音有点焦急,似乎想奋力说清自己的想法。
“你需要的可能不是立刻解决问题,情感的事情,即使一时解决了,后面仍然会爆发出来。你能直面问题,就已经比逃避问题好了太多太多。我能告诉你的,就是去参与到一种关系里,你信里的那位女孩,她已经用自己最好的一面对待你,或许你也应该这样面对她,而不是退缩。我想,你已经能够面对这深刻的问题,甚至写信给我们,拿出勇气来同女孩认真地想出,不被虚幻的未来劫持,应该也不会太难。
“希望能够帮助到你,祝你生活幸福。
“道别的时候到了。现在是 1989 年 4 月 2 日晚上九点整。希望在以后的日子里,大家能不时想起《Kornblume of Berlin》,想起我们陪大家度过的每个夜晚。
“风会替我们拥抱彼此。再见,各位。”
人声戛然而止,然后是磁带卡带的声音,电台播放起钢琴曲,轻轻地扫过杰克的大脑皮层。大概是德彪西的,杰克听不明白。
“应该洗个澡的……”意识逐渐迷糊,杰克使劲起身,终于是沉进了深深的睡眠里。
2
极寒的气温让人瑟瑟发抖,直到被冻醒,乔治才知道自己的旅程已经走了一半。北扬克顿下的雪从未停止。火车经过这座雪终年不化的城市时,总是不得不偶尔停下,派出铲雪工清理铁路。摩擦力的作用在这里并不显著,至少不会让冷脆的钢轨恢复韧性。
乔治·谢尔盖诺夫虽然有个苏联人姓氏,但他从小便在全年气候温和的斯波坎市生活,见不到冰封千里的奇观,更别提适应这环境了。他一边在零下的低温里发着抖,一边好奇地探头探脑,试图看清雪纷飞的样子。周围的人看见他这样子都故意把兜帽拢紧一些,活像看见了偷跑出来的精神病患者。经过一百多年,拢共五代人的传承,他的斯拉夫人特征早就无影无踪,甚至无法发出一个蹩脚的弹舌音,唯一的痕迹只有他那和太爷爷毫无二致的姓氏。
这辆火车要经过美国四个时区,最终在新泽西州停下。乔治要在那里生活大约一年,然后搭上飞机,前往德国柏林。其实从华盛顿州搭飞机去也不错,但是乔治总是很好奇新泽西和哈德逊河的样子。他得失望了,1981 年并不是个观察哈德逊河的好时候,特别是在秋天。这计划也不被他的父亲接受。乔治的父亲修了一辈子车,平生最痛恨的就是酒贩子,但这一去,乔治怕是要违逆父亲的心愿了。
目前乔治不需要担心这些,1980 年还是充满希望的。至少在九年后,杰克·克兰奇来到新泽西之前都是。
中间在芝加哥转车,又过了一天一夜,才算是抵达了新泽西州。乔治二十个小时以来第一次呼吸新鲜空气,再伸几个懒腰,他感觉全身舒坦。面对这座他即将生活一年的城市,他的心里满怀着若隐若现的热情。纽瓦克让他非常满意,除了街头巷尾星罗棋布的唐恩都乐。
到了新地方,最重要的无疑是立住脚。这没有让乔治踌躇太久,他唯一的梦想就是做一名酿酒师,然后开一间属于自己的酒吧。为此,他甚至练出了线条分明的上肢肌肉。训练方法也很简单:只要天天搬木酒桶,连续搬上五年就行。但是连锁酒吧的股东们不怎么看好他的肌肉,有个纽约的胖子这样挖苦乔治:“还练肌肉,你这肌肉去纽约扛水泥包都没人收。”急得乔治狠命掐自己的二头肌,却一点办法都没有。
虽然找工作处处碰壁,乔治还是个无可救药的乐天派。机会没让他等太久。在某个冬天的晚上,乔治结识了一个同样嗜酒如命的年轻人。它们东拼西凑,终于是凑出来一间角落里的酒吧。放到今天,这酒吧用不着两个月就会倒闭。也是时势造英雄吧,80 年代的新泽西,恰恰聚满了好刺激的年轻人,到阴暗角落里的不知名店铺去,是他们最喜闻乐见的娱乐之一。所以,即使铺租高企,这间 Jersey Corner 还是活了下来,甚至让乔治过得挺滋润。
一个自暴自弃般的酒吧,顶着个注定无人问津的名字,最后却成功在纽瓦克站直了,这是乔治在威斯康星时最喜欢提的故事。当然,只靠隐秘不可能过得长久,他们生还的原因,其实更应归功于乔治神乎其技的酿酒技术。
乔治刚开始扛酒桶时,就研究起了黑麦啤酒,黑麦做的酒香气更足。这种小孩子风格的酒放到新泽西便大受欢迎。1980 年的跨年夜,乔治下午四点就早早收摊,去班伯格百货买东西。回家路过 Jersey Corner,看到一群年轻人一边拍门一边抱头痛哭。出于好奇心和心疼木门,乔治问了问缘故,这才知道是因为他们买不到黑麦啤酒而急哭了。他虽然心疼,但终于是没有卖给他们,因为这酒早就在一个星期前就被一帮老酒鬼横扫一空。
出了 1981 年一月,乔治终于认真思考起了接下来往哪边走。新泽西的生活固然美好,但这在他的计划里只是座桥,桥的对岸连乔治自己都吃不准,只有一个缥缈的地名。最后还是在他和酒客的闲聊里,他找到了答案。
二月的纽瓦克市平平安安,处处都在正常运转,Jersey Corner 除外:有个一嘴日耳曼人口音的中年男人首次光顾这酒吧。
男人姓希尔顿,是大众汽车的爪牙。倒不是刻意为了讽刺,只是乔治看见他的第一眼,满脑子都是这个贬义词。不过,希尔顿倒是很友善,乔治猜测这是地区经理必备的特质。希尔顿先是自报家门,希望在 Jersey Corner 跟社区的人们混熟络,乔治表示欢迎,只要求别到处推销那小轿车。
终于是在某天,乔治向他问起柏林有没有什么好工作,希尔顿一拍大腿:“当然有!”随后便叽叽喳喳地谈论起西德良好的就业环境与友善的民风,语言完全不是壁垒,反正马歇尔计划后就不是了。乔治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希尔顿滔滔不绝的大嘴,一边听,一边暗暗记下,不时“嗯”“啊”回应希尔顿的设问句。
然后这件事情就被搁置了,搁到三月,乔治才想起来有个去德国的计划。仔细清点一番,发现万事俱备,只欠签证,乔治实在消耗不起。
这时候,乔治想起了自己那鼓捣了一辈子汽车的老父亲。乔治的父亲只有这一个儿子,因此对他寄予厚望,以至于在其他人还在打篮球和泡图书馆的年纪,乔治就学会了使用全套修车套件。希尔顿得知这件事,很惊讶地环顾整间酒吧,就好像在说“我怎么这么不信呢”,然后给乔治抄了一间修车厂的地址,要他在那里好好修车。
合伙人已经戒了酒,再加上乔治去修车,Jersey Corner 自此结业。结业的那天,各种颜色的便条把木门贴得密不透风,钢笔、中性笔、铅笔的字迹里满是怀念。乔治随意撕下一张,简单折两下就塞进夹克衫口袋。后来乔治再也没穿过这件夹克,也没有扔掉。
乔治修了半年车,感觉却只有半个月。每天起早贪黑,看各种各样的钢架、破轮胎、玻璃窗、引擎、塑料油箱还有皮管子路过他的眼前。从太阳出山到月明星稀,乔治就没有放下过扳手、电钻还有喷漆罐。严苛的修车工作几乎要了他的命。在这样的环境里,乔治的修车技术突飞猛进,到了 11 月,希尔顿告诉乔治,他的签证已经到手了。
乔治握着这个海军蓝的小本子,感觉很奇怪,像是握着整块大西洋。拿着大西洋就能去柏林,他觉得也不错。柏林对他没有什么吸引力,他真正想去的其实是在它背后、隔着波罗的海的爱沙尼亚。如果运气好,谢尔盖诺夫家老宅还没被拆除,乔治还能找到他爷爷的爷爷的生活痕迹。隔了五代人的寻根记,乔治自己都觉得荒唐,但爱沙尼亚毕竟就在那里,他归根结底还是得去看看。
乔治合起护照,拆开另一个信封,里面是约翰·肯尼迪国际机场的飞机票。对这位不幸遇刺且说到做到的前总统,乔治没什么印象。如果不出意外,乔治将会搭乘波音 747 抵达法兰克福,然后转机前往柏林。旅途非常理想,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,正在十一月,于是他把挂历取下,扔进垃圾桶。
收拾行李很简单。一叠笔记本、一件旧夹克衫以及两沓厚厚的美元钞票。剩下的生活用品都可以在柏林买,住宿由希尔顿慷慨地解决了。他开始耐心地等待,像在 Jersey Corner 担任侍者时一样。
波音 747 坐着确实舒服。乔治不知道这是因为他买的是商务舱。如果他买的是经济舱,他现在正被邻座吵嚷的婴儿扰得心神不宁,想发作,却发现经济舱太吵,没人听得到他的抱怨。乔治第一次看着北美洲离开自己的视野,也是最后一次。
3
抵达格鲁吉亚之前,杰克一直在打退堂鼓,他不停地告诉自己:“现在回头还来得及,回去吧”,但是怀里苏联签证的珍稀性抑制了退却的念头。杰克想,没有什么好怕的,自己手里的西德护照就是盾牌。
畏惧也好,退缩也罢,毕竟是个深思熟虑后的决定,撞得头破血流也要继续。到格鲁吉亚去的计划,杰克没有告诉任何人。他倒很想分享这令他纠结不堪的计划,但没人听他的。格拉迪丝只会质疑他,而乔治去了爱沙尼亚,他更不可能追上去问,于是自己一个人做了所有的决定。他不会后悔,少年时九死一生的经历让他明白:如果自己不去做一些事,整个后半辈子都会后悔不迭。
飞机之外,杰克立刻见识到了格鲁吉亚的紧绷民风。他的欧洲面孔被各种不怀好意、居心叵测和茫然无措的眼神切割,让他难受得几乎闭上眼睛。
他要做的事情很简单,简单到他还没反应过来,就搭上了回程飞机。罗伯茨伊亚夫妇看见杰克的第一秒就惊讶地说不出话,用极快速的俄语嘘寒问暖,让杰克听得晕头转向。这年头进苏联太难了。罗伯茨伊亚先生一边摇头一边感慨,样子真不像个垂暮老人。
看来所有的外部阻力都被清除了。杰克开始细心地谋划如何让格拉迪丝彻底消失。出境时重重叠叠如同群山的阻挠给了杰克当头一棒,克格勃的眼神像是要把杰克解剖成小块,后者好不容易才避开大檐帽的怀疑。
如果缺了这点运气,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。杰克反复咀嚼着这句话。
这张签证,来源并不复杂。杰克转职前是高级汽车维修工,在整天鼓捣简陋机械、没有西方汽车技术的苏联,杰克这样的人才总是炙手可热。于是长期签证就顺理成章地办下来了,直到离职后杰克都保留着,老东家说“算个小礼物”。
现在想来,杰克的不幸,就是在离开汽车后开始的。虽然不愿意承认,但这就是他屈服于现实的代价。修车工必须要在员工宿舍居住,好应付半夜的突发情况,更何况赶上八十年代,这种“突发情况”又格外的多。格拉迪丝自幼娇生惯养,杰克的单人宿舍也无法入她法眼。无论杰克怎么解释工友如何羡慕嫉妒这难得的机会,都不管用。最终,两难之下,杰克选了格拉迪丝。希尔顿经理很舍不得杰克,前者甚至提出提升薪水来让后者回心转意。希尔顿义正严词地劝解道:“什么你都挺过来了,你看看你为汽车奉献了多少!”紧接着拽起杰克的右手,一条有三只蜈蚣长的疤痕在他手腕上蜿蜒,杰克想起了 1984 年的秋夜,“把半辈子送给汽车”这句话还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。还是没有用,一个人做决定惯了,杰克听不得别人的挽留。
他很难解释这种病态的热爱究竟是出于什么,也解释不通为什么热爱突然消失。此时的杰克已经和汽车有缘无分,但格拉迪丝却还和顶级的豪车藕断丝连。杰克直到临终时都没想明白,他是怎么和格拉迪丝扯上关系的,因为格拉迪丝把这个秘密带进了坟墓。
杰克几乎没注意到一件事:他和格拉迪丝的外貌差距非常大。这倒不能责怪他,一个前汽车工程师,一天有百分之六十的时间都要和机油、松香、玻璃水还有 WD-40 打交道,连整理仪容都只是在检查后视镜时顺手的事。一脑袋的糨糊让他很难思考,更别提冷静分析了。分析门户这种事,是应该在两人相识时的第一个星期内就要做的;像杰克这样,被格拉迪丝耗尽了马克,回过神来发现早已开不动口,这才是最受折磨的。
格拉迪丝倒也不是特别喜欢汽车,为了挣钱罢了。否则她宁可坐在连号宝马里面哭,也不要坐在桑塔纳里笑。上句话是个玩笑,一个顶级车模不可能认识桑塔纳,这车的级别太低了。格拉迪丝的笑声刺破空气,杰克被恐惧震醒了。
还好,只是飞机被一阵气流震得摇摇晃晃,杰克把眼罩掀开一个角,刺眼的阳光扎得他右眼生疼。这感觉真奇怪,像是离世前走马灯却突然死里逃生一样:一个自然的过程被科学技术硬生生打断了。杰克随口骂了一句德语脏话,重新合上眼罩。
梦里的世界遍地是碎沙砾,杰克艰难地入眠了。在他的梦里,他反复地咀嚼着和罗伯茨伊亚夫妇的对话。罗先生也不避讳到处都是的惨状,领着杰克看了城里斑驳的硝烟。只是看起来可怕,事实上这里就是一座死城,连鬼都不会光顾,就不必强调是否可怕了。罗先生指着一个六十度锐角突出的墙,说:“你看,血迹还没干。”起初杰克没当回事,红砖哪里都有,格鲁吉亚多一点也正常;后来发现那砖原来是浅灰色的花岗岩,它几乎没有孔洞的内部把人血吸得饱饱的,才呈出黏土砖的外观。
三天没干的血痕看得杰克心里毛毛躁躁。罗先生也自觉失言,领着杰克回了家。但家里也是毛毛躁躁,罗太太把橱柜拆了下来,也找不出能烹饪出待客佳肴的食材。杰克一边开玩笑说罗太太力气真大,还能再活五十年,一边青筋暴起地装回橱柜。看见这样的场景,杰克一点儿也不自在,但他笑容满面地回答罗伯茨伊亚夫妇的追问,诸如“格拉迪丝身体是否健康”、“世道还太平吗”以及“德国的生活是不是很快活”。有些时候杰克支支吾吾说不出个一二三,反而是罗太太替他自圆其说,在幻想里捏造出一个烽火狼烟统统都是子虚乌有的和平城市。
紧接着罗太太又哀怨起来了。她已经接近七十岁,正在物色墓地的大好年华,再叠加上这有一天没一天的伙食,她真想从这个德国青年的话里听出一点希望。她是走不脱了,和罗先生四分之三辈子共患难,她的生活、记忆、幻想和梦都在格鲁吉亚,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再也见不到唯一的女儿。杰克细心地聆听这窸窣的俄语,听得一知半解。他还记得罗伯茨伊亚夫妇都是不信神的,这时候才他们开始祷告,真叫人摸不着头脑。
吃过凭空捏造的午饭,罗先生要送送杰克。机场比较远,他们故意穿着石头颜色的外套。沿着街道的小角落缓缓行进。出了城才算安全些。远处是黑海,罗先生把一座大大的港口指给杰克看,一边谈起失去亲女儿的尴尬。
二十六年前的同一处,就在这港口,蓝色虹膜、瞳孔清澈的格拉迪丝辞别格鲁吉亚。这位格鲁吉亚历史上最小的独立走线客还姓罗伯茨伊亚。罗太太在最后关头突然反悔,可大错已经铸成,刚刚还占据三分之二视野的大船顷刻间成了水黾,罗太太哭不出声了。
离境后的日子四面都是死锁,虽然罗伯茨伊亚夫妇已经打点好,但格拉迪丝的生活依然封闭。这种坐牢般的生活极其严厉地磨炼了格拉迪丝的性格,她很早地意识到欧洲的本质,为此,她应该利用自己出众的外貌。要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打发自己的外表,这很难,但也不比坐牢折磨人。格拉迪丝学会了折腾满桌面的化妆品,熟练乔装打扮到能让私家侦探认错两次。
虽然为了躲避史塔西而几度易姓,格拉迪丝这个不常见的名字却保留了下来。易姓这事说难也难,说简单也再轻松不过,因为她只是因为脸和身体才被记住,名字只是个孤立的符号。她凭着姣好的面容,特别是那一双秋水荡漾的大眼睛,成功在法兰克福谋得了车模的工作。社会风气让大伙儿都觉得模特儿是最轻松的职业之一,直到格拉迪丝扎入其中才深感懊悔,虽然也没有别的路可以选。做一名模特儿就等于在身上挂着两枚手雷,一旦松手就会炸;相比起模特儿的后遗症,被破片击中导致站不起来还是非常温柔的。顶着 1 月的寒风、穿着暴露的泳衣在海边摄像不足为奇,因为出席活动导致绝食两天更是屡见不鲜,但她就这么挺下来了,没有任何魔法和工具,只靠一个人。孤单太久的副作用是无法埋没的利己主义,她的外貌走过第二个半衰期,傲人的腰线走向均值回归,这些都是模特儿的光鲜赠送给她的礼物。
首秀便一炮而红的模特儿并不少见;像格拉迪丝这样,火了大半个生命周期的,一只手就点得清。她的照片十二次登陆时尚杂志封面;最如日中天的时候,小型色情杂志出版社为了引流,能够抛开著作权法和隐私条例,也会用她的照片作为头版。显隐性收入加起来,比罚金还多出百分之三十二。男士们在车展现场最喜欢看她的眼睛,时间长了,格拉迪丝眼里徒留秋水,不再荡漾了。
她是幸运的,出生就有了其他人一辈子触不可及的外貌和身材,虽然这点幸运比起她的结局,还不如一粒沙举足轻重。横流的不只有物欲,还有她蓬勃发展的野心,但是依赖外貌吃青春饭,永远不靠谱。在经历如火如荼的三年后,长期熬夜、极端体重、营养不良、酒精中毒、精神压力以及日益严峻的现实,终于是压垮了她。模特儿这行就是这样,自然选择反而在人的身上大放异彩。她倒是很有主观能动性,孜孜不倦地给事务所投简历。看在她过去的功绩,她收到了很多温柔的拒绝信。格拉迪丝把这些信撕得粉碎。
稻草在杰克·克兰奇出现的半年前显形了,时间会告诉她真正的稻草在哪里。这间新开的事务所确实需要人才,但苦于资金周转不灵,经理压根治不妥心高气傲的超模们。格拉迪丝以为自己就是救命的天使,她会和以前一样,让这间事务所起死回生。
经理见到格拉迪丝的第二秒就反悔了,如此迟钝还是因为他第一秒在忙着惊讶。人老珠黄不足以形容眼前这未过而立之年的女人,明日黄花被她的长相批驳得黯然失色。经理急火攻心,破口大骂:“没有镜子总有尿吧?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刺眼的垃圾堆。”一个德国中年人本应与如此生动的比喻句再无缘分,现在被格拉迪丝这妙手回春的天使救回来了。事实上,她的化妆技术依旧精湛,穿衣风格依旧流行,但这就好比用纸糊核反应堆,大家都知道应该离得远远的。“出来混,迟早要还的”,这句二十年之后的哲学语录,装进了格洛克 19 手枪的弹匣,刺破空气,正中她的心脏。
从零开始的失业冒险没有掠夺走什么,她回归了日常的生活。让她接受不了的就是这点。她忘记了自己沉入黑海的可能性,忘记了危机四伏的生长之路,她被腐蚀的大脑里装着一叠又一叠的德国马克,以及《白雪公主》里会说谎的魔镜,在这里她的美貌永远如故。或许魔镜的魅力就在于把车辙里的碎屑拼成原来的样子。她最终在人生中最后一次车展上结识了来考察的杰克·克兰奇,从此吸定了他的血。
杰克在头一段时间里没有发现任何异常,像任何一对新婚夫妻,他沉浸在漫无止境的幸福感里。他唯一感到有点奇怪的,就是格拉迪丝鲸吞般的消费习惯。他没怎么放在心上,因为杰克的印象里,女孩儿没吃过苦,花钱不知轻重也是理所应当。这种小事像路边的野花一样无足轻重。他看到银行余额的变化就不会这么想了。在他前半辈子燃烧生命,用修车手艺换来的所有资产中,他只花去很少的一部分,剩下的六成都被格拉迪丝一网打尽,比较有黑色幽默意味的是,这可以算作格拉迪丝自己亲手斩断了财路。除此之外,他在格拉迪丝身上消耗的心力也是绝无仅有,整个欧罗巴洲找不到第二个像他一样死撑的人,这大概是修车的日子送给他的礼物。
杰克很快活成了棋子。写文书、应付上司、斡旋同事只为了填补家庭这个无底洞。格拉迪丝的欲望并没有随着退役而发生退行,一切正常,没有人关心杰克是否能撑住。
紧接着就是胃病缠身,他从此吃上了消化酶片。他觉得自己被费利克斯·霍夫曼博士附身了。他依赖一种治病的药物,竟如同依赖海洛因一样可怕。这种情况直到六年后才有所改善,只是疾病的不可逆性仍然存在,十五年后,他极坏的精神状态一定会卷土重来。
胃病不能不算是件大事,该说他是在骗自己吧,这段历史自己躲进了垃圾填埋场,格拉迪丝从未主动提过,杰克也单纯,以至于从来不问。距离金婚还有五分之四的时间,杰克唯一知道的只有遥远的罗伯茨伊亚夫妇。这种你不问我不答的诡异日子终于是迎来了死期,风吹树摇、瓜熟蒂落罢了。
邻座的乘客好心地推了推杰克,提醒他要下机。杰克眼冒金星,强撑着顺着甬道离开飞机,再昏昏沉沉地走过海关。在人逐渐稀少的走廊里,他被一个大檐帽紧紧拉住。
“小子,注意点。真没看错,德国人就是间谍胚子。”杰克愣了愣,上次听这么纯正的法兰克福口音,好像是半个世纪以前的事,虽然他只有 29 岁。但眼前的俄国人面相打断了他的推测:这是个海外分部的克格勃,因为业绩跟不上拿杰克寻开心。
克格勃把杰克重重地推开,后者怨恨地瞪了前者一眼,但没敢出声。他当然想一拳挥向那顶该死的大檐帽,但这势必生变,他承担不起这些变故的成本。他向克格勃吐了一句刚刚在飞机上骂过的脏话,克格勃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家中依然冷清,如果要实行他的计划,他还需要等待一段日子。胸中的怒火几乎替代了心脏,溶有咖啡因的血液被泵向全身,但他的下颌生硬,与平时并无二致,是日耳曼人常有的样子。杰克觉得自己的大脑成了一个毛线球,赤橙黄绿青蓝紫、细线、粗线,还有一对棒针,乱得叫人头皮发麻。这时候修车的经验推了他一把:经验再老到的修车匠,也要从带着准确日期的预约开始,经理告诉过他,先找到人再干活。“今天……今天……”杰克的上下唇像在和彼此打冷战,他颤颤巍巍地举起日历,已经是十月末了。他不知道这个日子有什么含义,等他回首向来萧瑟处的那天,会发现这一天像是量身打造的一样干净。
门外传来重重的倒地声。杰克三两步把门扯开,枯槁的格拉迪丝倒在地上,散发着重重的乙醛臭味。真是很难想象,这么轻盈的一个人,被绊倒在地会发生这么大的动静。
杰克花了很大力气才把她搬到沙发上。旅行的煎熬已经给他留下太深的痕迹。他随手拉过一把椅子,反坐在上面。看格拉迪丝还有意识,他漫不经心地开口道:
“去哪了?”
“喝酒去了。”格拉迪丝的眼睛被吸顶灯刺激了一下,眼角渗出两滴眼泪。
“哦——”杰克意味深长地感叹一声,“去哪?怎么去的?”
直到这时,杰克才意识到,刚刚的眼泪不是非条件反射导致的。格拉迪丝忽然泪如泉涌:
“我错了,杰克,我不要离婚——”
这下轮到杰克挠头了。他简单梳理了自己旅行前几天,他去更新了存折,然后做了份复印件;还有什么……杰克百思不得其解,他觉得自己的计划做得滴水不漏,但哪怕计划泄露,都不至于被曲解成这样。
“你都发现了吧?”
“没有。我应该发现什么?”
他用眼角瞧见格拉迪丝突然不流泪了,刚才还发白的脸又变回赤红色。偏头痛忽然袭来,肯定是没睡好,杰克想。但格拉迪丝如释重负的样子总是在他心里挥之不去。
“……”想开口说些什么,但杰克把嘴闭紧,他觉得再开口就组织不出语法正确的句子了。格拉迪丝这举动倒是给自己续了不到二十天的命。
第二天,杰克穿上夹克外套和牛仔裤。他试了试外套的口袋,都沉甸甸的,完好无损。他不敢放松警惕,紧绷绷地走出大楼,用一颗无神论者的心祈祷别被耍。
他想去威斯康星酒吧看看。如果有个人能谈一会,那再好不过,虽然计划不再动摇已经刻进了杰克的基因。杰克仰起头看三楼的窗户,窗帘没拉,里面也没有人影,他失望地继续沿着大街漫步。
他到现在还是很纠结,他的计划,根本没法三两句就下定论,但是试了可能活,不试一定死。如果有别的解法,他很愿意试试。假如离婚,格拉迪丝死咬不放的性子一定要给他未来的生活打个大大的问号,再加上没有尽头的法庭、律师事务所和房产交割,光想想都让人胆寒。杰克没注意到自己叹了一次又一次的气: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没有孩子。
他漫步了三十分钟,终于到了小巷子里。杰克虽然第一次见到,但他早有耳闻。他发现阳光照不进来,只能听到远远的口号和啸叫声。他心里立刻知道来对地方了。
路边都是小摊贩,一些手枪和匕首藏在暗格里,街面上看不见;正对街道的玻璃柜台摆着一些小工艺品,玻璃闪耀动人,恍惚间他以为是结婚前一个月在逛金店。一个一身肌肉块的大汉盯住杰克,杰克也反过来感觉到了大汉,他们对视一下,杰克就靠近柜台。
“第一次来?”大汉刻意把语调放得很亲切。
杰克敲了敲柜台,没有接大汉的话:
“希尔顿。”
大汉斜眼瞟了一下杰克,语气变得生硬:“G-19,昨天到的,不像玩枪的人啊。”他打量起杰克,手上的笔在纸上不紧不慢地移动。大汉把草纸推到杰克脸前。
纸上潦草地画着“$600”。
“给马克行吗?”
“马克汇率不对,美元才靠得住。你看最近……”大汉犹豫了一下,没继续说。
“是,天气还行,”杰克点头,“太扎眼了,有没有安静点的?”
“有,手给我。”大汉伸出一只大手,一边往柜台内侧摸起来。
杰克顺从地伸出左手。
“左撇子?”大汉停止了寻找,试图澄清这条情报。
“不是,右手有旧伤,没力气。”
大汉没再问。过了半分钟,他抽出三柄匕首,往桌上一字排开。他随手拾起杰克左手边的一柄,刀柄向着杰克。
杰克用左手接过,正握一下,反握一下,再用另一只手的拇指轻轻试了试刃尖,最后刀刃向内,把刀柄递给大汉。
“行家。”大汉挑了挑眉,语气听着有些不满。
“谈不上。就这个。”
大汉提醒道:“非惯用手,真动起来……”
“没事,就用左手,我有信心。”杰克打断道。
大汉识趣地闭嘴了。他把纸上的“$600”涂画掉,重新写了价格。杰克付过账,把匕首裹进内兜,拉链尽他所能随意地拉上,转头就走。
走出两步,背后传来匕首和柜台碰撞的声音。直到巷口的阳光照在杰克脸上,他才缓缓地吁出一口气。
太阳同时照耀在乔治的鸭舌帽上,乔治觉得脑袋要冒烟了。爱沙尼亚的空气明显比西德更热,可每徒步一英里,乔治的心里就凉掉一截。“下一个村子就到了”,他拼命麻醉自己。爱沙尼亚低平的地貌把半个世界都裸露在外,乔治发觉视线模糊了。刚刚还能看见的苏尔穆纳山现在隐藏进了茫茫的雾气,乔治觉得这跟康涅狄格河西岸比起来,也差不了多少。
他从背包里摸出一张草图,薄脆的纸上是粗劣的建筑图画,一个角落里纵横交错着几根线,褪色的蓝墨水留下了一记狠狠的墨点。
乔治觉得到了,他起身走向不远处的村子。比路牌先到的是牲畜的粪便臭味,乔治精疲力竭,连呕吐的力气都没有了,他难受地干咳两下。
揉了揉眼睛和酸疼的腓肠肌,乔治进入了这几乎与世隔绝的村落。这看上去和西班牙郊外差不多,乔治左顾右盼,同时摸了摸及腰高的石墙。他终于看见了远处砍柴的农夫。他掏出背囊里的爱沙尼亚旅行手册,打算做点外交工作。
“下午好。”话音未落,乔治心里就没底了。
“啊……外国的,”农夫的戒备从脸上的皱纹渗出来,乔治奋力分辨着,“来干什么的?”
乔治还有两句话的机会证明自己不是间谍。他报上自己的姓氏,然后用所剩无几的力气拼出一句话,证明自己身上正统的爱沙尼亚血脉。
农夫将信将疑,向他打了个手势,乔治听话地跟上。
三十步路之后,乔治眼前豁然开朗。是座很老旧的房子,但得益于合理的修缮,它屹立了一百多年。门前的凉棚下坐着位木头般的老者,眼里的白内障跟让他跟一条老猫无甚区别。老者想站起身迎接来客,被农夫小声地制止了。
农夫三两句说清来意,却被老者枯槁的手臂吓着了。老人挥着手臂,用沼泽一样的怒吼重复着同一个词。乔治突发奇想,指着老者,大喊自己的姓氏。
虽然用的是英语,老者却突然没动静了,乔治感到白内障后有一股视线在灼烧他。老者对农夫耳语几句,后者又惊讶又怀疑,然后有点儿担忧地离开了,离开时不忘回头确认两眼,但没再注意乔治。
乔治把一直捏在手里的草纸展平,小心翼翼的递给老者。老者脸色突然红润了,他拉住乔治的手腕,起身走进屋内。
屋里的氛围连蟑螂都不愿意多瞧两眼,好在是没什么味道。老者从一个五斗橱里搜索出一张照片,动作之快让乔治惊讶不已。
照片里是两个男青年,两个人都瘦瘦的,左手边的青年个子高,顶着软帽,五官动人却不苟言笑。右边的青年表情明显丰富得多,他没戴帽子,表情满是纠结。
老者指着照片左侧的青年,说了一个词,又指指乔治的胸口。乔治感到他听懂了,这个词的意思是:走了。乔治指了指右边的青年,示意老者继续说。
老者没开口,指了指房子。乔治这下又懂了。右边的青年是老者的祖先,留下了这座房子。
村外的公墓像是凝固了,只有一棵粗壮的树,乔治认不出来。在电影里,这种时候总该有几只鸟儿停在树梢;这儿没有,哪怕空气平静得像 16mm 菲林电影。老者有些累了,他靠在树干上,指着一旁的墓碑,上面刻着若干字母。
Elviira Sergejev
sündinud 21. märtsil 1838 surnud 4. juulil 1906
Vältab ala vaikimata.
姓名和生卒年不难看明白,唯独尾一句最晦涩。乔治把薄薄的手册翻来覆去,再推断名词和动词的变格,终于是把碑文译回母语。
埃尔威亚·谢尔盖诺夫
生于 1838 年三月 21 日 卒于 1906 年七月 4 日
于这片土地上绵延不绝。
乔治挠了挠头。姓名对上了,但悼词写得很古怪。可能这句话对墓主人意义非凡吧。乔治怀着温情缅怀这位祖先。
他等到老者身体舒适些,才返回村子。老者一直握着他的手,絮絮叨叨地说着爱沙尼亚语,乔治一句都听不懂,只好保持神情严肃,认真听讲。忽然乔治觉得很不是滋味。
终于是赶回了旅社。乔治在公共浴室把身体淋湿,然后又擦干。他的大脑糊涂得忘记打香皂,接着回到海拔零下三米的房间,又忘了把头发弄干再躺在床上。他本来以为迷糊的大脑是睡眠的好帮手,结果越躺越精神。
“睡不着……”乔治嘟哝道。大背包里的零食已经见底,只有包袋装薯片,已经摔得粉碎。再翻一翻,下面是防风的衣服,有长袖 T 恤衫,薄裤子和一件旧夹克。裤兜里空空如也。乔治失望地继续试了试夹克口袋,里面有片纸,他惊喜万分,还以为是张五十美元钞票,定睛一瞧:
“Don’t you ever give in.”
连句号都没忘,够一丝不苟的。乔治抛开乱糟糟的衣服,扯开薯片包装就往嘴里倒。他一边气呼呼地嚼,一边端详起了便条。字迹很粗野,不像是常写字的人制造的,应该是搬砖工的手笔。乔治的心今天第二次涌起怀念感,他又想扛酒桶了。新泽西的风居然能吹到爱沙尼亚地下,乔治苦笑,没注意到鼻子紧紧的,像要流泪。
乔治谨慎地叠好便条,插回夹克衫口袋。一身怅惘地窝回床上。飞机、爱沙尼亚、徒步、烈日、老者、墓碑、照片……忘记问老者的姓名了,但是即使问了也得不出结果,巴别塔还立着呢。乔治不停地给自己提问题,然后或回答或反问或否决,挨到太阳东升都没有个结果。乔治骂了一句,翻了个身,瞬间晕过去了。
乔治醒来时发现天还是亮着的,心里很高兴,只是打了个盹。账单扇了他一巴掌,他睡了整整一天。于是他旅程的回忆只剩下了多余的一天房费,其他的通通被深埋了。
4
从哪里说起好呢?好像人们回忆往昔岁月都爱从这一句开始。
第一刀。
哦,四岁吧,一个不大不小的年纪。是这时候开始有记忆的吗?不知道,但是在更早的时候就坐过汽车。真是生对了时候,如果再活一把,1963 年出生是最好的选择。真叫人怀念,甲壳虫汽车、史泰龙、波普艺术,闭上眼,就像是溪流流过心脏,让人忍不住深呼吸。美国产花生酱、鸡蛋、火腿,过去不曾谋面的营养品,今天被端上了餐桌。
还有火腿炖鸡汤,那味道化成灰都不愿忘。火腿经粗盐渗透,失去了浓厚的猪肉臊味,剩下的尽是脂质和肌肉纤维的香气。得咽口唾沫。再历经整整十八个月的发酵,氨基酸的鲜味比导弹还有冲击力,太有滋味了。鸡汤当然要用老母鸡,在水浴锅里与火腿薄片合炖上六个小时,也不知经过了什么化学反应,出锅的汤是清澈透亮的,散发着健康的淡黄色,是软吐司片的绝配。在加州,这样一锅上好的鸡汤配袋装吐司,是无可辩驳的餐厅头牌,似乎连加利福尼亚人尖利的英语口音都变得柔和许多。
五岁,恰好在记吃不记打的最好年纪,味蕾的回忆,大概再也磨不掉。
第二刀。
香烟燃起,哪怕仅仅接触火柴的一头,就知道这香烟绝非寻常物。松明子制成的火柴是实打实的奢侈品。逃出原爆的三宅一生、模仿男孩的川久保玲、乌黑刻骨的山本耀司,在这里统统没有立足之地,雅皮士还在牙牙学语,德国还是中年男人们的天下。大家都说这是理想起飞的年代,大家也说这是年轻人垮掉的年代。都是骗人的把戏罢了,事实就是必须拼了命地找点工作,把自己的剩余时间贡献给无尽的兼职工作,然后再因为痛心疾首于时间流逝,继续熬夜直到把最后一点儿精神气都吃干抹净。熬夜是万般无奈下的选择,毕竟时间只有这么点了。这才是人的模样,就好比雪茄烟的外观也不比卫生棉条得体多少。
血液飞溅有些乱阵脚,枕头充当了抗洪沙袋的角色。枕头的壳是无纺布,内容物是亚麻纤维,非常吸水,但是不吸血细胞。情非得已,还好不至于沾得双手血腥,枕头的效果还算差强人意。
第三刀。
为了今天你知道有多少准备付诸东流吗?等下,门是不是响了?
看看去。原来是把伞,伞面上的矢车菊在失去照明的门厅里发着幽幽蓝光,不知道是不是伞里掺了磷粉。但除此之外再无异常,收音机、椅子、水壶、衣帽架都安安静静地放在原位,比起一个月前,位置没有变化。
或许收音机的事情还要往前倒一倒。响彻夜晚的失联杂音在梦里消失了,第二天却发现唯一的声响是耳鸣。当然不是半夜梦游关上了,是被人强行切断的。虚无的回忆已经忘了,回忆终于不是可靠的东西。但因为忘记掐灭收音机就被骂得亲人作鸟兽散、未来的意义被一票否决、本来就半失活的胃被一拳绞杀,是不是又太过分了点呢?
第四刀。
匕首真难用,还是黑市贩子有经验。大汉撇出刀的镜头一次次 NG,最后停在了海军匕首上。这个 take 拍得烂透了。
怎么突然间有些哮喘?得换个日子看看医生去。
刀并非新手的好选择,大汉在此前推荐过的 G-19 插手镜头。这东西重量还行,比它轻的只有同家族的袖珍版。可能换枪会更快些,在喧闹的夜幕下,连迷你消音器都省去了。但枪实在不招人喜欢,很难当二手货出掉,事后留下的金属味和油臭味也会萦绕很久。
但那相比起血腥味,就是毛毛雨了。
第五刀。
谈不上痛恨,也谈不上厌恶,这种事情总要有人去做,偏偏这次不太好运罢了。好比一杯水,递给被激怒的小孩,一定会被甩在地上;给刚热身过的运动员,会被笑嘻嘻地拒绝;给刚睡了十二小时的邮件分拣员,这杯水的分量足够让人满怀感恩;而要是给刚逃出沙漠的冒险家,只凭一杯水就能让人记一辈子,正面的那种。同样的水,放在不同的时代里,况且能分三六九等,那人所受的折磨,应该也分轻重缓急。
只要再等待片刻就好,距离终点只差一步。1908 年后的马拉松才把里程数调整为 42.195 千米,在那多出来的 195 米里面,真的会有人放弃吗?老话说行百里者半九十,应该也有这点含义。最后一步,不比切肉难,怎么让人无法忍受,谵妄似乎已在前头招手了,用刀刺向它似乎不够理智。
第六刀。
哪怕是杀鸡,这么乱捅几刀,亲爱的肉鸡也早就一命呜呼。对人也差不多。再多一刀也无可厚非。
第七刀。
高碳钢匕首被一把甩开。这个过程没想象中艰难,好比便秘时塞一粒栓剂。
精神崩溃就在眼前,但杰克不知怎的就是没迈过去这一步。尽管连续醒着 20 小时已经达到人的极限,他还不能倒下。他听见,屋外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,柏林墙还有四十八秒就要化为乌有,远远地传来大地的震动。
自己还有大好未来,人也年轻,作息也健康,因为杀人而赌上后半辈子,真的值得吗?木已成舟,或许没有回头路,格拉迪丝抱憾离开模特儿行业的那天,情绪竟和现在的杰克如出一辙。
他决定上街走走,但在这之前,应该先洗洗手。
乔治回到柏林,床还没窝热,就被炸雷般的吼叫声惊得一个鲤鱼打挺撞在地上。本来想捂上耳罩继续睡,却无论如何都安稳不下来,他起床,去认真地洗脸,擦干净,然后出去散散步。
躲不开的累。乔治接触到外面的空气,突然有了这奇怪的感觉。大街上有人在奔跑,举着五颜六色的旗帜,也有人只穿着内裤就出来抛头露面,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像是去赴一场被延期太久的约会。乔治看见这种热闹的环境,没有任何感觉,因为他出生在一个比西德更和平、更完整的地方,这就像日食不会发生在没有卫星的行星上。乔治觉得超级碗比这有趣多了。
“伞还你。”乔治的右肩被敲了一下,蓝伞物归原主。
乔治愣了一下,因为大脑缺乏暖机,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。他接过伞,含糊嗯了几下。在他开口前,杰克抢白道:
“眼睛进沙子了。”没张开嘴就挤出这句话,杰克是被柏林墙轰然倒塌时的一粒烟尘逼的。
“哦……”虽然有所准备,乔治还是不会接话。
“你对这东西感兴趣?”杰克说的是眼前柏林墙溃退的样子了。乔治不好意思说得直白,他只说睡不着,随便看看。杰克也不在乎,他早就不是一个德国人了。面前的场景从欢呼和雀跃变成了一大团混沌,人影和探照灯缠斗得难解难分。
“我去新泽西,你有什么想法吗?”
“够突然的,”乔治看看晴朗的天空,白天的小雨好像还在下,“你想清楚了?”
杰克没回答,他的时间不多了:“我打算去问希尔顿,他应该还会帮我。”
乔治点点头,他同样信任这位称职的汽车公司经理。
“新泽西……我不怎么喜欢,纽约人瞧不起。你有这技术,去纽约绝对好得多。”乔治真诚地说。
“你是不是纽约人啊?”杰克突发奇想。但他知道乔治是斯波坎人,在新泽西缓冲了一段时间。“对了,你这个月跑去哪里了?”
“爱沙尼亚,去找找我的祖先。”
真是个陌生的词,杰克理解了一会才理解乔治的爱沙尼亚血统。
“也不知道找没找到,人都成盒了。我就碰到个老头,他看着是我太爷爷的爷爷的朋友的孙子……怎么这么拗口,他给我看了照片。你要是有机会去爱沙尼亚一定要找个好点的住所,住地下室太难受了。”
“我一定会去。”杰克假托道。他拍拍乔治的肩头:“走了。”
乔治摆弄了两下伞,撑开举过头顶,还是很好用。
杰克急匆匆的回家,就好像背后有人穷追猛打,他一下被末一级楼梯绊倒,摔得满嘴殷红。他没敢把血吐出来,全部咽了回去。他收拾起一个包裹,下楼时把门窗统统打开,再在出门口时把包裹扔在地上,狠狠践踏两脚。过了明天晚上,就再也没有杰克·克兰奇的故事了。
即使是不看新闻的乔治,从酒客的闲谈里也听出了端倪。
“看新闻了吗?那个模特儿……”
“看了。唉,可惜,才退役两三年就这样。”
“算命长的了,前两年还有刚宣布引退就被一刀插中心脏的。”
“这么可怕?我老婆特别羡慕模特儿,我真要把这些故事告诉她了。”
“我老婆也一样,真搞不懂她们。”
“她不是结婚去了?她老公呢?”
“你哪里听来的她结婚的消息?”
栗色头发的男子听见这应对,有些难以接话,这时候一个裸着上身的肌肉男来插话了:
“不是说失踪很久了?反正至少有一个月没出现过,不然肯定要抓起来审讯个三天三夜的。威斯康星现在还开着也挺厉害,隔壁街的酒馆都被人砸了。”
“这……是不是昨天晚上的事?”
“是啊。算了算了,今天天气还行,不说这些了,喝酒。”
留下悬案一桩,这才有讨论度。将凶手就地正法确实大快人心,但媒体不怎么关心这些,收视率才重要。乔治闲下来,和酒客聊天,但每当他问起遇刺模特儿的姓名,却总被敷衍。这群喝醉了什么都说的酒蒙子,喝醉了连自己的身份证号都敢往外报,对此这么讳莫如深的他们真让人意外。乔治耸耸肩,转移走话题了。
5
生活步入正轨,今天是圣诞节,好日子。杰克想起来一个月前的感恩节大游行。他很快地适应了美国人的生活,他现在打橄榄球,看超级碗,闲暇时去街区尾的咖啡馆坐一下午,吃巧克力曲奇饼,自然也无法避免圣诞节的欢愉气氛。他开心地重走新泽西,哈德逊河在远处缓缓结冰。
走过一间酒吧,这酒吧在圣诞节也不闭店,专门接待年轻的单身汉。往窗里看,有两台电视,其中一台放着动画片,另一台在放新闻。杰克欣赏了一会动画,久久驻足让他的大腿有些发抖,他跺了一下脚,临走前看了看新闻,标题很醒目:“Soviet Union Ended”。杰克不置可否地扭过头去,他想起了首次落地柏林时偶遇的克格勃,不知他过不过圣诞节。
女友还在家等着,杰克心里暖烘烘的。他的未来仍然充满希望,如果一切顺利,他会和女友走入神圣的婚姻殿堂,然后生一个男孩,等到男孩长大,父子会一起打篮球,去看足球赛,然后他能坐着儿子开的肌肉车,在公路上横冲直撞,并没有什么分清界限。未来的光明愈发让他觉得自己做了正确地选择,他今晚可以安心地入睡了。
哦对了,得给希尔顿亲自登门送圣诞贺卡,虽然希尔顿就是个老好人,做事不求回报,但人情还是要有。他杰克是个知恩图报的人,反过来也一样。
对于病人,最重要的是能够生病,反过来也一样。杰克自始至终都是个健康的人,自然无需考虑能不能得病、需要什么诊疗的难题。但没有病不代表隐性性状不会遗传,只需要等待时间回答。
圣诞节很喜人,杰克和女友看了一晚上动画片,把买来的零食和布朗尼蛋糕席卷一空。甜品带来的困倦使人神经放松,他想打个电话给乔治·谢尔盖诺夫。两年了,两年不见,深夜的电话估计足够让乔治大声辱骂。于是杰克一边微笑着,一边怀疑地融入了梦乡。
第二天,节日还在,虽然日历往后走了一格,大家似乎都仍对节日意犹未尽,现在仍是娱乐的好时候。
街区里,杰克和每个在咖啡馆认识的人打招呼,天气很冷,但他开心得不知道冷。又是生机勃发的一天,他想。
他回到车厂值班,今天的订单量比一个星期前多了一倍。他满心热忱地投入到最最热爱的修车工作中去,大有把幻觉当成幸福的味道。
杰克·克兰奇的故事应该停一停了,没有人对每天起床上班——下班——睡觉三点一线的生活有任何兴趣,人们喜欢刺激。但病历本的最后一页不可能是患者被彻底治愈。或许直到下一个二十年,杰克·克兰奇才会为新泽西而有所感慨吧。
2026-08-15 | 丙午马年七月初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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