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嘉乐从来没有见过真的石油。尽管她的生活已经被石油从头渗透到脚,她依然与这黑色黄金没有谋面的缘分。这也无关紧要。对于嘉乐,适当的无知反而是更理智的选择。她也常常想,如果什么都不知道,那就等于什么都没发生。这种逃跑的方式到底是否有效,不会有人知道了,但在它出问题以前嘉乐是不会放手的。
但嘉乐也不会蠢到学海鸥,去撞石油泄漏的事故现场。她见过新闻里的图片,墨西哥湾的黑水不比十年没洗的地毯干净多少,如果她也被石油浇遍的话,肯定很狼狈,想想都有点胆寒。但除此之外,石油只是一个遥远的名词,当谈到石油时,嘉乐的大脑里首先是钢蓝色的油桶,接着是衡量一个国家石油工业发展水平的乙烯,然后才是黑漆漆的内容物。至于其他的,一点都不重要。“一桶石油的标准体积是 158.98 升”,这种事情毫无乐趣可言,还是丢给科学家和政客们担心吧。
不过,即使从不担心——或者是厌恶了担心——石油的问题,嘉乐也绝不像其他人一样,幻想着石油供应能够瞬间回暖,或者是独独为自己开绿灯。眼下看来,石油短缺影响的仅仅是点外卖和阿司匹林,这影响实在微不足道,眼睛涣散开就消失了。这也难怪,嘉乐从小就不觉得全球变暖跟自己有什么关系,今天区区的全球性石油危机,对自己更是云淡风轻。可能也正是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,嘉乐对于身边人煞有介事地描述石油,总是置之一笑,反正不是她一个人能够解决的,当成笑话听总比叫它硌着自己、让人寝食难安要舒服得多。
嘉乐的思想虽然常不被人所容,但只要她乖乖地闭上嘴,就没有人会想到跟她打听石油的情报。在这样的条件下,汽油——哪一号都好——每升单价先突破 9 元,再突破 9.5 元,又有什么关系?当然,她不知道的是,她不能像以前一样随心所欲地开着冷气机了。阶梯电价仍然在节节攀升,相比起她出生的那一年,即使结合起通货膨胀,这水涨船高的电价还是让人一阵恶寒。只要她仔细地感受,用心观察,而不是用她处处飘着散光的眼睛,就会发现地球变暖就在手边,跳一下就会撞得头破血流。热就热吧,虽然时有抱怨,也没有差到让人活不下去,像是把门开来关去之后,甚至不需要为门铰链的生锈负任何责任。每当嘉乐热得受不了,就去洗洗冷水澡,冷水比冷石油便宜得多。
冷气价格的持续高温还是很使人惊醒的——大概是被烧醒的。迟钝如嘉乐,也不可能不想起以前的日子。她回忆起父亲那台桑塔纳,年纪比她还大两岁。说来也奇怪,想起桑塔纳时,似乎她的前半生都是在车上度过的。每到现在一样的夏天,父亲都要把桑塔纳的四扇门都打开,然后一手撑在左舵的顶梁上,轻轻地喘着气。不喜欢被太阳照着,嘉乐在这种时候总是坐在车里面,等着空气缓缓地降温。现在这种体验已经不可能再有,那辆老桑塔纳在她 18 岁生日的第二天就宣告报废,它现在是不是变成了一辆小小的桑塔纳模型也不可知。
当然,桑塔纳烧的是汽油。石油的日子以前呢?嘉乐以前挺喜欢火车,尤其是那种烧煤炭的蒸汽火车,现在已经很少见,狂热如当年的嘉乐也只见过一次。后来实在没有耐心抽时间去坐一坐这台火车,嘉乐决定走线路上的一道废弃铁路。当时可是十一月,微雨飞得比灰尘慢。出自最后的一点疯狂,嘉乐走完了最后一点铁路。终点是个小站,每天只有两趟火车。管理员对于这位不速之客显得很开心,但听完嘉乐的经历之后就笑不出来了。管理员感叹着:“妹妹你可真扛冻啊,五月来都不用受这活罪。”听了这话,嘉乐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,像是错过了一个时代。自这以后嘉乐没再搭过旧式火车,宁可坐飞机也不愿意坐火车,跟她后来刻意逃开石油如出一辙。
好玩的是,嘉乐再漠不关心石油的问题,都不会改善或者折损她的生活质量,她也不会溶解进石油里,等着被分馏。这是近乎违反自然的各种原理的。但她就是这么过来的,以后还是这么过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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